还有幸存者。
阿萨还没缓过来，消沉的坐在一边。苍栖左右看看，按照地面上的习惯，如果有幸存者，那绝对一个都不能少，三两个人申请一架飞行器分分钟冲回去。
可在这片宇宙中，她就必须看老兵到底怎么想的了。
“还有幸存者，陆中校，您的意见是什么？”
罗杰听了一会儿通讯器，开始问她意见。
“条例是什么？”苍栖问，她没有问惯例，因为惯例从来不能作为科学经验用，她只说条例。
“条例是依据现实情况，求最大效果。”
“现实情况是什么……”她瞥了一眼阿萨，冷声道，“就怎么做。”
罗杰点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手抚着耳麦走到一边去，过了一会儿，复仇者的前进速度持续加快。
阿萨头垂得更低，他腾的站起来，看也不看苍栖，往外走去。
苍栖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如果是你们，肯定会救吧？”
爱德华轻声回答：“我们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了……但是……”他望着苍栖，却好像在看别的人，“更久以前，有几十万先遣队身陷重围，他们也孤立无援，一直在等待同胞。”
苍栖意识到其中的问题：“不是在等待援军？”
“不，等待的人只想告诉同胞，他们没有屈服。”
“……”
看她脸色难看，他又补充了一句：“他们不会怨恨援军没有来的，期待不在场的战友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“你的想法太超脱了，我不担心他们的怨恨，我担心的是让其他人寒心，如果他们身陷危险却知道没人会去救，他们会怎么想？”
“那就是你想多了。”阿萨从门后转出来，表情阴沉，“我们知道自家什么科技水平，一个行星一天打来回根本不可能，过两天早就死透了，所以救不救本来就不是一个选择题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问我？”苍栖瞪大眼。
“看你能不能适应这儿吧。”阿萨勉强的笑了笑，“恭喜你，你很适应。”
“……冷血？”
“非人的理智吧。”他不看她，“长官都这样，我们这样的小杂兵哪个不是被打碎过三观好不容易缓过来的，什么不抛弃不放弃，呵，也就有能力救人的时候感动自己和别人用用，真没这本事了，谁说这P话戳自己刀子？”
苍栖听着，三观犹如海绵一样吸收着这片黑暗中残忍的法则，竟然觉得毫无违和感。
明明曾经她也是用“不抛弃不放弃”感动自己和别人的小杂兵，每次有人振臂高呼就积极响应，对于救回战友的热情远高于执行任务。
可是当这些成为不可能的任务时，她竟然也有理所当然的感觉，虽然知道至少也该表现出一点心里的难受，否则会显得很冷血，可她就是不愿表现哪怕那么一点，就好像这样做就是在示弱似的。
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曾经一些长官看起来那么冷血的原因，说是看起来，因为大部分时候明明就很铁汉柔情，可是关键时候却可恶的让人想打一拳。
现在估计阿萨就很想往她身上糊一拳。
复仇者继续前进，等经过轨道加速后，将会有整整七天的航行，才能到达最近的一个小行星，阿萨所驻扎的雅典娜星。
一直到进入轨道后，复仇者舰队的指挥官，战斗民族的贝涅科夫将军才有时间来见她。
这也是当初在一个大厅中签下同一份生死状的老将军，他一直没什么声响，却没想到竟然已经默默的领下了这个任务。
由于众多老将军的行踪成谜打掩护，至今复仇者舰队的指挥官是谁对外界都是一个谜，虽然贝涅科夫也是候选之一，但却并不显山露水，目前大部分猜测都放在班内特将军的表弟，尼尔斯的表叔小班内特将军身上。
贝涅科夫身负复仇者舰队指挥之责，身上的任务简直数不胜数，暗刃部队这个已经失败的任务显然已经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，对苍栖及其队友表示了一番慰问后，就要安排他们休息，并且答应在他们接到下一个任务时鼎力相助。
深空的航行必须是大体积的母舰才能胜任，复仇者舰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担负着外环战线公交车一样的职责，直到最近包含诺亚、奥林匹斯和不周山等舰队的陆续升空才缓解了它们的紧迫，但深空如此之广，战场遍地开花，至今舰队力量还是杯水车薪。
千日防贼，贼还如此嚣张，这个主人家做的也是没滋没味的。
贝涅科夫将军本身老当益壮，但是在这近乎漫长的战争时期，也已经变得沉默而苍老。
太空中，人们甚至很难感受到时空的流逝，但是生命却真切的一天天在过去。想到有几十万男儿在这片黑暗中消耗着自己的青春，苍栖终于有一种震撼和揪痛的感觉。
她宣布了两个好消息。
首先，新兵第一期训练已经完善，紧随着第一团的，将是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，现在太空中的老兵将被替换回星球，编入预备役进行休整或地面防御，不再受深空折磨。
这个消息是所有士兵升空前都必然知道有这一天的，所以虽然略有激动，但反应并不是很大，甚至有些消沉。
苍栖明白，牺牲了那么多的战友幸存到这一天，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，甚至带点苟活的羞耻感，这也是一种长期闭塞的心理疾病，一时没有别的解决办法。
她只能用第二条消息缓解气氛。
“各位战士，在我升空前，第一批女兵已经开始深空作战训练，一旦条件允许，将会进驻太空。我希望你们明白姑娘们与你们同仇敌忾的心情和不容玷污的荣誉感，如果出现某些不应该出现的情况，我想你们明白会有什么下场。”
她是通过舰内通讯发表讲话的，只能看到旁边少数几个舰队高层的表情，她原以为他们会欣喜若狂，却不想，有几个高兴了一下，却也只是一闪而逝，接下来的，却大多皱紧了眉头，甚至愤怒起来。
“长官！我反对地球派女兵上前线！”一个年轻的士兵先站了出来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苍栖有些糊涂了，“地球并不是你们的地球，她们也有权利和义务去保……”
“可我们还活着！这该是我们做的事!”那个士兵高声叫起来，贝涅科夫不说话，罗杰企图拉下他，他却挣扎起来，甚至眼眶通红，“你没看到战争是什么样的吗？！这样一个地方，你同样身为女性，怎么忍心把她们送到这儿？！”
“等下，这和调查不一样……”
“因为我们爱她们！”旁边一个小伙儿竟然也哽咽的喊出来，“在这鬼地方呆六个月！你就会明白她们，还有地球的一切是多么美好！我们可以为了保护她们献出生命！一想到她们有谁死在我的面前……”他大喘气几下，“我们会痛苦死的！”
“但是她们也是士兵。”苍栖终于完整的说完了话，“这是她们的义务和权利，你们见到她们就会知道她们完全不是需要你们保护的人，她们很强！”
“不一样！我们尊重她们！我知道她们可以在这儿保护自己，可我只想远远的守护她们，中校，等在这过了六个月，你就会知道，有时候你回头看，根本不知道你在保护什么，我们看不到地球，我们有时候甚至看不到太阳！可是想到我们梦里会出现的她们，我们才知道我们真正在保护着什么，但如果，如果她们都来了，那我，我还有什么价值……”
“卡尔！可以了！”贝涅科夫厉声阻止，“呆了六个月，上下级都不分了吗！”
被叫做卡尔的小伙子拉着他身边第一个发飙的小伙各自擦了眼泪，朝呆滞的苍栖立正敬礼：“抱歉！长官！”
苍栖：“额，没什么……我没考虑到。”她若有所思，随即一脸认真，“将军，有些事情能私下商量吗？”
贝涅科夫二话没说要挥退众人，苍栖联盟道：“我的人可以留下。”
于是暗刃的人站了一圈，他们都是聪明人，从中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，贝涅科夫等其他人走出去后，略有些无奈：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
“他们的精神状况不对。”仙人掌先开口了，他有一口口音浓重的英语，说起来一顿一顿的，显得更为郑重，“这不是在战场上六个月的老兵该有的精神状态。”
“是的，他们的表现。”苍栖斟酌着措辞，“太脆弱了，简直像小孩儿一样。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，前线战况还不显得危急，但是后方已经开始送新兵的原因。”贝涅科夫徐徐道，“深空开始显现它的威力了，陆中校，现在发现，不知道还有没有晚。”
苍栖的脑中划过一张人脸：“潘多拉？”
“差不多，长期闭塞又长期处于深空中，人的自我认知是会发生错乱的，就好比自闭症和幽闭恐惧症，在战争中还有各种应激症状，你能想象这一切都结合到一个人身上会发生什么吗？”
“……太可怕了。”
“不，还没到可怕的时候。”贝涅科夫意味深长，“潘多拉，至少目前来讲，还只是单刃剑，它让我们的士兵拥有更为盲目的勇气和更加冲动的临场反应。但是再过一段时间，它将会毫无疑问成为双刃剑，他们的脆弱、恐惧和狂躁一旦爆发，将成为一个宇宙中的黑死病，毁灭整个舰队。”
“没有解决办法吗？”简直骇人听闻！可她却莫名的相信这一点！
“有人说有的。”贝涅科夫看着她，“我不知道，我有没有看到解决办法。”
“是德拉科吗？”苍栖苦笑，“如果说的是我，那我真的不敢保证了。”
“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的。”贝涅科夫颔首后退，“一切要求都可以让罗杰给你们安排，这间房暂时作为你们的宿舍，希望你们住得舒服。”
“足够了，非常感谢。”苍栖点头，“海格力斯的情况，一旦地球或者火星有新命令，请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。”
“这是当然的。”贝涅科夫转身离开。
苍栖叹了口气，心情非常沉重。
德拉科说深空恐惧症的时候她还以为只是一种预想，一种他为了实现自己计划而进行的危言耸听。
可是现在，她发现形势远比她想得还要严峻。
她望向爱德华，却发现他正紧皱着眉头，端详着她。
“怎么了”
他缓缓摇头：“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。”
“怎样？”
“潘多拉。”他言简意赅，“至今，深空都一直是我们，最大的敌人，从未改变。”
连他们都解决不了！
苍栖一阵心累。